我的诊室里,大多是人来人往的焦虑与倾诉。但李大爷不同,他像一块被岁月和疾病风化的石头,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,由他那同样年迈、步履蹒跚的老伴搀扶着。
李大爷是我科的老病号,诊断是“器质性精神障碍”,据说是多年前一次脑梗后,大脑功能就悄然发生了变化。阿尔茨海默病的迷雾偷走了他的记忆,但在他身上,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混浊与僵直。
他几乎不主动说话,问诊如同一场单向的独白。我问:“李大爷,最近睡得好吗?”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嘴唇嗫嚅几下,最终只化为一声模糊的咕哝。他的世界,仿佛被罩在一个厚厚的玻璃罩里,我们能看见他的存在,却难以触及他的内心。
他的病历上,记录着各种我们用过的药物:改善脑循环的、控制精神行为症状的。有效果吗?或许有。他不再像发病初期那样在夜里无端地恐惧喊叫,也不再误认老伴是陌生人而将她推开。从医学指标上看,他“稳定”了。
但我知道,这种“稳定”的背后,是李大妈日复一日的、看不见尽头的付出。
有一次下午,我提前到病房巡视,看到了让我动容的一幕。李大妈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,一小勺、一小勺地吹凉,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李大爷嘴边。
“老头子,张嘴,啊——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。
李大爷目光呆滞,没有反应。
李大妈极有耐心,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,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。半晌,李大爷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,缓缓张开了嘴。
吞咽,然后再重复这个过程。一碗粥,吃了近半小时。
那一刻,我深刻地意识到,我的处方笺上开的药,只能处理李大爷大脑里的“风暴”;而真正支撑他活下去的,是诊室之外,那日复一日的、由一碗热粥、一个轻柔的呼唤、一次耐心的擦拭所构成的“生命维持系统”。李大妈,才是他无声世界里最坚韧的守护者。
治疗像李大爷这样的患者,我们追求的,往往不是“治愈”,而是“陪伴”与“安抚”。我们的目标,是让他有尊严、少痛苦地度过余生,同时,也要守护那位守护者。
我把李大妈请到办公室,没有和她谈复杂的病情,只是问她:“您自己晚上睡得好吗?膝盖还疼吗?”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有些发红,开始絮絮地诉说自己的腰腿痛和失眠。我帮她联系了老年科的朋友,也向她介绍了社区的养老支持资源。
送走他们老两口,看着他们相互搀扶、缓慢前行的背影,我心中感慨万千。精神科医生的工作,有时并不仅仅是与幻觉妄想搏斗,与情绪深渊对话。它也是去看见并托起那些沉没在生活琐碎与漫长照护中的生命。
李大爷的沉默,或许是他疾病的表现。但他和李大妈之间的那种无需言语的羁绊,那碗冒着热气的粥,却是最响亮的、关于爱与责任的呐喊。在这条漫长的下行路上,我们的角色,是递上一根拐杖,点亮一盏小灯,告诉他们:你们没有被遗忘,我们同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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